马光远
 
时下中国经济有两大热点问题值得关注:一是通胀问题,一是东南沿海的中小企业又一次陷入了困境。为什么要把这两个问题放到一起思考,因为在很多人看来,正是因为央行今年以来采取紧缩的货币政策,导致时下中小企业融资和经营的困境。这种逻辑意味着:如果央行为了控制通胀而持续紧缩的货币政策,中小企业的处境将会岌岌可危,调控政策面临“两难”的选择,要么进一步紧缩以抑制通胀,要么放松银根解救困境中的中小企业。

当然,紧缩的货币政策无疑是导致中小企业困境的主要原因,但如果把这样的论调放到一个更广阔的视野就会发现,这样的逻辑本身听起来有道理,但却与事实并不相符。我们知道,即使是在新中国建国以来唯一的一次“宽松的货币政策”的环境下,2009年以来的两年,货币政策的盛宴依然无一例外地流向了以中央企业为代表的大国企,中小企业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明显的改善,中小企业的融资困难也没有得到明显的缓解。也就是说,就中小企业的困境而言,尽管和目前紧缩的货币政策有很大的关系,但我们基本应该承认,紧缩的货币可能使得中小企业的处境更难,但宽松的货币政策却并未使得中小企业的处境有很大的改善,以中小企业为名,呼吁放松银根,只是把中小企业作为挡箭牌而已。

然而,更进一步思考的是,如果我们把目前的通胀依然看成是一种货币现象的话,那意味着,目前物价上涨的主要因素是货币。但是,令人迷惑的是,即使现在中央政策也表示要“消除物价上涨的货币因素”,但事实上,就中国的GDP和货币发行量的关系而言,自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的货币就一直处于超发状态。超发并非今天特有的现象,而是中国经济一贯的特征。改革开放以来,我国M2与GDP的比率就呈现不断上升趋势,1990年为0.7,2004年达到1.85,增长1.6倍。从1992年到现在,央行每年印刷纸币的增长速度在23%左右,我国M2与GDP的比率出现加速上升趋势。1990~1996年,该比率每年上升2~8个百分点;自1997年开始,每年上升10多个百分点,最多上升13多个百分点,这在世界上是前所未有的。我国M2与GDP的比率不仅在世界上最高,而且上升速度也最快。即便如此,如果从1990年代来看,中国的严重通胀也就两次,一次是1992年到1995年,一次是从2005年到2008年,前一次毫无疑问是货币超发,而后一次是因为全球性的流动性过剩。

问题就来了。既然中国的货币超发是常态,为什么通胀并没有成为常态呢?而且,我们应该明白,自2008年末开始的“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”在中国货币政策史上是前所未有的,中国的货币政策,从来都不敢提“宽松”的情况下,已经严重超发,提了宽松之后,我们发现,GDP与货币发行量之间的比重并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,2009年,GDP与M2的比重是1.8倍,而今年到年终比例也基本差不多,和中国历史上的比例基本持平。不可否认,货币超发的确成了本轮物价上涨的主要诱因,但我们需要探讨,为什么之前多年的货币超发,并没有必然发生通胀,而在现在,一旦货币超发,必然发生通胀呢。

根子恰恰在于中小企业在中国经济中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从2005年开始,中国一方面是GDP的飞跃,另一方面是经济的虚拟化和泡沫化,由于房地产泡沫的暴利和民间资本做实业环境的恶化,导致资本逐渐向房地产和一些易于炒作的领域集中,民间做实业的意愿非常低迷,使得经济“植被”被破坏,经济“沙漠化”严重。一个经济体,健康的生态应该是,有一些参天大树,比如国企,有大量的灌木,比如中型企业,但最更要的,必须有茂密的植被,主要指中小企业。从1978年到现在,即使货币超发,但由于中小企业这些植被的井喷式的发展,民间投资投资实业的意愿强烈,加上制造业处于上升的周期,发行10万亿的货币,有8万亿很快会从货币变成资本,变成原材料、零部件、机器设备;而在目前经济虚拟化严重的情况下,中小企业的倒闭使得经济生态中最重要的植被被破坏,这样,同样发10万亿的货币,只有2亿万变成资本,有8万亿要么进入房地产、股市等虚拟经济领域,仍然以货币形态存在,这意味着,作为经济植被的制造业和民间实体投资越来越贫瘠,作为货币蓄水池的中小企业越来越少,整个经济的蓄水能力下滑,一遇到洪涝灾害,水就没地方去,一旦再挤压房地产,即使一小点的水,也会引发物价的泥石流。

在经济沙漠化的情况下,我们看到,今年上半年,CPI超过了5%,6月份甚至达到了6.4%,按照目前的情况,根据最乐观的预计,起码在两年时间内,中国的物价指数再次回到3.0%之内基本无望。在国内的负利率和流动性过剩,保值的压力使得游资掀起一轮又一轮的炒作潮。而且,必须指出,中国目前的CPI是被严重低估的,也就是说,按照目前统计出来的CPI,我国的物价水平远远超过了6.4%,在CPI被低估的情况下,民众事实上承担着比CPI更高的通胀税,事实上是让民众为保持经济高速增长买单,本质上都是为了保持经济增长的速度而让居民承担更多的发展成本,事实上是向居民征税。

回到前面的逻辑,为什么通胀高烧不退,表面上看乃货币超发所致,但事实上是经济本身吸纳货币的能力出现了问题,在中小企业生存状况非常艰难的情况下,“钱流”并没有真正的蓄水的途径。要治理通胀,表面上看需要收缩货币,但不管如何收缩,如果中小企业生存依旧困难,经济的沙漠化趋势不改,仅仅收缩货币不仅治理不了通胀,反而因为收缩货币太猛,导致中小企业大批的倒闭,中国经济很可能陷入可怕的通缩。因此,治理通胀的关键恐怕是要搞好经济的植被,扶持中小企业的发展。笔者倒是觉得,根本没有必要太在意控制货币的总量,而更应该控制货币的流向,如果大量的货币流向中小企业,使得中小企业重新焕发活力,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大背景下,这些货币可以完全被吸纳的。在时下的中国,通胀是一种货币现象,但更重要的是中国经济生态的反应,货币政策如果不能灵活应对,只是拼命关死水龙头,也许能控制通胀,但也肯定让中小企业进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